晨光熹微时，我又站在了正定古城墙下。此番是独自前来，与上回不同。城墙砖缝里钻出几株倔强的野草，在风中摇曳，倒比那些规整的仿古建筑更显生气。

入得城来，刻意避开主街，专拣小巷行走。青石板路凹凸处积着昨夜的雨水，映出破碎的天空。一户人家门扉半开，院内老妪正弯腰喂鸡，鸡群争食的声响惊起了檐下一只灰鸽。这般景象，在旅游手册上自然是寻不见的。

行至天宁寺，见山门油漆剥落，却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庙宇更合我意。寺内古木参天，凌霄塔斜插云霄。这塔原是歪的，历来如此，倒成了特色。游人纷纷在塔下拍照，摆出"扶塔"的姿势，嘻嘻哈哈。我想，若这塔真是要倒，凭这些人的力气，怕是扶不住的。

塔下坐着个卖香的老者，皱纹里夹着风霜。我问他这塔为何是斜的。他抬眼看了看我，又垂下眼皮："生来就是歪的，有什么好问。"这话倒有几分禅意。我买了他一束香，不是为了拜佛，只是看他生意冷清。

正午时分，寻到一家不起眼的面馆。老板娘面团在案板上摔打得啪啪作响，锅里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。要了一碗饸饹面，汤色清亮，面上浮着几片香菜。邻桌两个本地老汉就着一碟咸菜喝酒，谈论着今年的收成。其中一人缺了颗门牙，说话漏风，却笑得最为响亮。

饭后信步至县文庙。棂星门前的石狮被人摸得油光发亮，尤其是那狮子滚绣球的石球，更被摸出了包浆。一群穿汉服的少女在泮池边摆拍，裙裾飞扬，倒映在水中，惊散了池里的红鲤。她们走后，水面又恢复了平静，鲤鱼重新聚拢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转到文庙后院，见几个工人正在修缮房屋。一个年轻工匠蹲在屋顶上铺瓦，动作娴熟得像在绣花。我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，他察觉了，冲我咧嘴一笑，露出洁白的牙齿。阳光透过他扬起的瓦刀，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

傍晚时分，登临城墙。落日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麦田里。几个放学的孩童在城墙下追逐，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他们的笑声飘上来，与城墙上的风铃应和着。

夜幕降临，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。我在一家旧书店里消磨时光，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，正就着台灯读一本毛边书。书架间的灰尘在灯光里起舞，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。淘得一本八十年代的正定县志，纸张已经泛黄，记载着这座城的往事。

回程时路过一家茶馆，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探头望去，几个老人围坐听戏，茶香混着烟味飘出来。那唱戏的声音忽高忽低，像一根细线，在夜色中时断时续。

走在回旅馆的路上，忽然下起小雨。街上的游人纷纷躲雨，倒让我得了清净。雨中的古城墙黑黢黢的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城墙根下，一只黄狗抖了抖身上的雨水，慢悠悠地钻进了一个门洞。

这一日的正定，没有震撼人心的风景，却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。那些被游客忽略的角落，反而藏着这座古城最真实的模样。我想，所谓旅行，未必非要看到什么奇观，有时仅仅是换个地方过日子罢了。

雨渐渐停了，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。城墙上的灯笼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柔和。明日便要离开，但我知道，正定这座城，我还会再来——不是作为游客，而是作一个偶尔路过的闲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