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定一日游记

晨起，天色微明，便乘车往正定去。车窗外，初春的田野尚带着几分寒意，枯黄的草茎间或夹杂着些许新绿，倒也显出几分生机来。

正定古城，我早有耳闻。据说是北方少有的保存完好的古城，城墙巍峨，古寺众多。然而我向来对所谓"古迹"不甚感冒，无非是些砖石土木，经了岁月的打磨，便被人们奉若神明。此番前去，也不过是应友人之邀，权作消遣罢了。

车至正定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城墙。灰褐色的砖石层层叠叠，确有几分古意。城门洞开，游人如织。我随着人流进了城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，两旁是仿古建筑的店铺，卖些纪念品、小吃之类。店主们吆喝着，声音此起彼伏，与古城的静谧颇不相称。

友人是个热心肠的，拉着我先去隆兴寺。寺内古树参天，殿宇巍峨。大悲阁前香火缭绕，善男信女们跪拜如仪。我站在一旁，看那金身的菩萨低眉垂目，似笑非笑。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上了香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大约是祈求子孙平安之类。我想，这泥塑木雕何曾能保佑于人？不过是人心自慰罢了。

"这寺里的千手观音可是国宝级文物，"友人兴致勃勃地介绍，"你看那雕刻多么精细！"

我抬头望去，果然金碧辉煌，千手如扇面般展开，每只手掌中都有一只眼睛，正冷冷地俯视着众生。不知怎的，我竟觉得那些眼睛在跟着我转动，不由得脊背一凉。

午时，在城中一家小馆用饭。店家推荐了当地名吃"郝家排骨"，我尝了一块，肉质酥烂，味道尚可。邻桌几个游客大声谈论着上午的见闻，言语中多是"太震撼了""了不起""老祖宗的智慧"之类。我暗自好笑，若让他们知道这些古建筑大多经过现代人翻修重建，不知作何感想。

饭后，独自在城中闲逛。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，砖墙斑驳，墙角生着青苔。一只花猫蹲在墙头，冷眼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。巷子尽头有座小庙，门楣上的字已模糊不清。推门进去，院内杂草丛生，显然久无香火。正殿的门半掩着，我探头望去，里面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，彩漆剥落，露出里面的泥胎。

忽然背后传来咳嗽声，回头见一老者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
"年轻人，也来拜神？"老者问道，声音沙哑。

"只是随便看看。"我答。

"这庙啊，早没人管喽。"老者摇摇头，"从前香火可旺了，现在都去大寺庙了。"

我问他为何还来。他笑了笑，露出几颗黄牙："住惯了，每天来看看，心里踏实。"

老者从塑料袋里取出几个干瘪的苹果，摆在神像前的供桌上，又点了三支香。青烟袅袅上升，在昏暗的殿内盘旋。神像的面容在烟雾中忽隐忽现，竟似有了表情。

离开小庙，夕阳已西斜。城墙在落日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我登上城墙，俯瞰全城。屋舍俨然，炊烟四起。远处的现代高楼与近处的古建筑形成奇特的对比，倒也有趣。

友人打来电话，问我在何处，说要带我去看夜景。我婉言谢绝，独自在城墙上踱步。暮色渐浓，华灯初上，古城换了一副面孔。霓虹灯装饰下的古建筑，显得不伦不类，像是老妇浓妆艳抹，强作少女态。

回程的车上，我回想这一日的见闻。古城还是那座古城，只是游人们看到的，与老者看到的，恐怕不是同一个正定。人们趋之若鹜的"古迹"，不过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罢了。真正的古意，早随着那些逝去的岁月一起，消散在风中了。

车窗外，正定的轮廓渐渐模糊，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